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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不应作扩大解释
作者:王硕  发布时间:2020-09-30 12:09:59 打印 字号: | |

行为人非法入户,而后在户内实施抢劫的,是否都可认定为入户抢劫对以什么样的不法目的入户进而实施抢劫的,才能认定为入户抢劫?关于行为人入户的目的或动机问题观点分歧,涉及到对“入户抢劫”的认定是作严格限制,还是作适度扩大及扩大的范围问题。因为关系到抢劫罪量刑升档,正确理解入户的主观目的的范围,是对抢劫罪正确量刑的前提。对这一问题认识不一,造成司法认定结果不一致,已成为影响入户抢劫法律适用的主要问题之一。

一、根据入户时主观方面的不同,对涉户抢劫不同情况的分解

行为人的入户目的,从大的方面可以区分为合法与非法两种,非法的目的则又可区分为违法和犯罪。假设“标准的”在户抢劫为入户时主观目的非法性最“轻”的情况(行为类型1),而一个“标准的”入户抢劫为入户时主观目的非法性最“重”的情况(行为类型6),那么由轻至重,大致可以把所有牵涉到入户抢劫问题的行为类型作以下区分:

1   涉“户”抢劫行为类型分解表

行为类型

入户方式

入户目的

在户内实施的行为

认定行为性质

1

合法

合法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在户抢劫

2

非法(由于讨论的是入户的主观心态,故在这里仅以主观论,怀着非法目的但以合法方式欺骗入户的,在这里认为属非法)

滋扰等一般违法目的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3

对户内犯罪的目的

侵犯人身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4

(盗、诈、夺之外的方式)侵犯财产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5

盗窃、诈骗、抢夺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6

抢劫

抢劫

入户抢劫

需要说明的是,由于是讨论保护“户”的问题,对于一种特殊情况,即抱着嫖娼、赌博等违法犯罪目的,但经户内人员许可而入户的,从户内人员角度看,在这里暂且认为是合法入户,不单独讨论。还有一种行为人以合法目的非法入户,然后在户内进行抢劫的情况,例如行为人为了索要欠款,强行闯入他人内,临时起意实施抢劫,本文认为不必单列一类,可以算作行为类型2。毕竟即便怀着讨债的合法目的,明知户内人员不允许而强行进入,也属于对于入户的非法性明知而故意的情形,至少构成对户的滋扰。亦即,本文讨论入户的合法与非法,仅以是否经户内人员许可为标准。

从目前理论与司法实践看,对于合法入户后在户内临时起意实施抢劫的,只认定为普通抢劫,不以入户抢劫论处,目前已基本形成共识,司法解释也一再对此予以明确;最高院指导案例第1181号秦红抢劫案,被允许入户后临时起意盗窃,被发现后当场使用暴力的,不认定入户抢劫,而是认定普通抢劫,亦再次明确这一观点。对于本着明确的抢劫意图入户,入户后实施抢劫的,主客观始终一致,构成一个标准的入户抢劫,也没有可争议的地方。争议主要存在于两者之间的这些模糊地带,行为人入户的主观心态并不“标准”,对于这些“非标准”主观状态下入户后实施抢劫(以及转化型抢劫)行为的,是否认定为入户抢劫,是关于入户抢劫问题的争点。

与入户抢劫有关的法律规定,除刑法第263条抢劫罪、第269条转化型抢劫之外,现有三个相关司法解释,分别是: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抢劫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抢劫解释”)第1条对于入户抢劫,解释为 “为实施抢劫行为而进入”他人之户进行抢劫的行为;并规定了入户盗窃转化为入户抢劫,该种犯罪被称为“转化型入户抢劫”。2005年最高院关于审理抢劫、抢夺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两抢意见1条强调“入户目的的非法性”,入户抢劫是以实施抢劫等犯罪为目的而进入他人住所2016年最高院《关于审理抢劫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抢劫意见”)第2条,强调认定入户抢劫要注重审查行为人入户的目的,将入户抢劫与在户抢劫区别开来。以侵害户内人员的人身、财产为目的,入户后实施抢劫,包括转化为抢劫的,应当认定为入户抢劫。第3条将转化型入户抢劫的原始罪行由盗窃扩大至诈骗、抢夺。但是,对于表1所列第2、3、4种情况,司法解释始终并未叙明。

二、入户抢劫是“入户的抢劫”,不是“(非法)入户+抢劫”

对于“入户抢劫”这个概念怎么理解,是回答上述问题的基础。

有观点从入户抢劫破坏被害人对家的安全感”角度论述“户是公民最基本的人身和财产权利的庇护场所,是公民赖以生存、抵御侵害的最后屏障,”认为“入户抢劫兼具非法侵入住宅罪和抢劫罪的双重罪质,直接侵害了住宅成员对户的安全的信赖利益,危及最基本的社会生活秩序,因而具有比户外抢劫加重的社会危害性,这是刑法对入户抢劫加重处罚的理由。”基于此,该观点将行为人入户时是否侵犯了被害人的居住安全或对户的安全的信赖利益,作为判定入户抢劫的依据。可以看出,这一观点将入户抢劫解释为非法入户和抢劫,不仅抢劫行为侵害被害人的人身、财产权益,非法入户行为还同时侵害了被害人的居住安全,因此加重处罚。这一逻辑的问题在于:入户抢劫确实同时侵害了被害人的人身财产权益和居住安全,但只要是同时侵害了人身财产权益和居住安全的抢劫就是入户抢劫吗?如果刑法之所以将入户抢劫规定为抢劫罪的加重处罚情节,只是为同时保护居住安全,“强化对户内成员的人身、财产权利以及住宅自由权、隐私权的保护力度,并且保障其对户的安全的信赖利益”,只要将此种行为以非法侵入住宅罪和抢劫罪两罪并罚即可,为何单独规定其为抢劫罪的加重处罚情节?

不论怎样关注入户抢劫给被害人造成的复合权益损害,必须要明确的一个前提是:入户抢劫是“入户的抢劫”,而不是“(非法)入户”和“抢劫”。

1. 从构成要件机能角度,“入户”必须是抢劫故意的认识和意志内容。

刑法第263 条将入户抢劫规定为抢劫罪法定刑升档的情形之一,可以说,“入户”是本罪的一个加重构成要件。分析构成要件不能仅从被害人角度,还要从行为人角度。甚至可以说,分析构成要件,就应当从行为人角度看,除一些特定被害人犯罪以外,关于被害人法益损害的问题,属于违法性层面,不是构成要件内容。刑法规定抢劫罪,虽然根本目的是保护被害人的人身和财产安全,但直接目的是惩罚进而预防抢劫行为。刑法规定入户抢劫为加重处罚情形,不仅是为了同时保护被害人对家的安全感和人身财产安全,主要还是为了惩罚行为人的特定行为。判断一个行为的性质,应以行为为视角,而不是侵害的法益,法益只有区分类罪的功能,不具有定义个罪的功能,否则,盗窃、诈骗、抢夺等等犯罪在侵害法益上都是“侵害了被害人的财产权利”,将无任何区别。刑法规定的所有罪名、行为类型、加重处罚要件,全部都是从行为人角度,而不是被害人角度。如果是从保护被害人“对家的安全感”的角度,行为人为实施强奸、诈骗而入户,入户后实施了上述行为的,也属于同时“破坏了被害人对家的安全感”,但刑法并没有规定“入户强奸罪”、“入户诈骗罪”。刑法专门规定入户抢劫犯罪类型,就是为了处罚“为抢劫而入户”这种行为。

明确了这一前提,我们来看“入户抢劫”这一加重构成要件的机能。构成要件具有故意的规制机能,亦即,构成要件的内容同时也是故意的认识内容其中的构成要件既包括基本的构成要件,也包括加重的构成要件。在入户抢劫加重构成要件中,“入户”是行为之一,是加重构成要件的要素,也必须符合主客观相一致的要求,是故意的内容。根据责任主义的要求,既然适用加重法定刑,就需要行为人对加重事实具有故意,否则便只能按普通犯罪处理。必须从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理解“入户”“入户”的行为必须为“抢劫”的主观故意所涵盖和规制。

2. 从文义解释角度,入户抢劫是“为了”实施抢劫而进入户。

入户抢劫的行为人是为了实施抢劫而进入户,行为人在入户之前在主观上已有抢劫犯罪的故意。“入户”的这一层意思,通过文义解释,从入户抢劫的法条表述就可以获得。“入户抢劫”情节的主观评价内容,第一方面是强调行为人对“入”的意思支配,第二方面是强调行为人对“户”的认识意识,这两个方面,连同抢劫的一般故意内容相互联系地、有机地共同构成行为人“入户抢劫”的主观认识和意志内容。入户行为与抢劫行为之间存在手段和目的的牵连关系。这是对“入户抢劫”中主客观要件的有机连结。如若割裂行为人“入户”的意思支配和进入户内后实施抢劫的意思支配,则会出现将入户抢劫理解为“非法入户”加“抢劫”的倾向。

3. 从违法性和责任角度,入户抢劫比非法侵入住宅加普通抢劫的违法性和责任更大。

有观点认为,入户抢劫除了抢劫财物之外,还存在非法侵入住宅的问题,这是刑法入户抢劫加重处罚的根本理由。但是,不论从违法性,还是从责任上,入户抢劫都并不是非法入户与普通抢劫的简单相加在违法性上,以抢劫为目的入户进而实施抢劫,行为人在入户前就做好抢劫的各种准备,如准备了抢劫工具,共犯人之间有明确的分工,抢劫行为按周密的计划进行等,入户的违法性与抢劫的违法性有机结合,由此使入户抢劫的违法性明显增大。归责上,行为人无视他人在自己住宅之内,有住宅这一坚固的屏障保护,而仍然决意实施抢劫,行为人这种不顾一切阻碍,肆无忌惮实施犯罪的心理反映出其极大的主观恶性与人身危险性这才是刑法对入户抢劫予以加重处罚的原因。加重处罚的缘由并不仅在于同时侵犯户内人身财产安全和家的安全感两个法益,而主要是因为该行为是基于抢劫基础行为的一种违法性加重的行为,其违法性和可责性表现出的不是A(入户)+B(抢劫)=AB(入户和抢劫),而是A(入户)+B(抢劫)=C(入户的抢劫)。

4. 从罪刑均衡原则,入户抢劫的法定刑远重于非法侵入住宅罪和抢劫罪的并罚。

刑法入户抢劫规定为“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的法定刑幅度,如果不当地扩大适用,将产生有违罪刑均衡原则的判罚罪刑均衡原则是刑法的基本原则,虽然“以刑定罪”是一种为人们所反对的做法,但法定刑有时候确实可以起到帮助理解罪名的作用。可以说,罪刑均衡原则发挥着规制、限定对罪名的解释的作用,从实质上发挥罪刑法定原则的功能。当对一个案件的定罪看似符合罪刑法定原则,但量刑违反罪刑相适应原则(即量刑畸重)时,一个重要的处理办法,就是对相关法条进行限制解释,使较轻行为排除在重罪之外入户抢劫的解释来说,应该进行限制而不是扩张解释刑法263条规定了抢劫罪的8种加重处罚情节,刑法解释理论中的“同类解释”原理要求这8种情节的社会危害性质及程度应该大体相当。也就是说,入户抢劫的社会危害程度应当与“抢劫数额巨大”“抢劫致人重伤、死亡”等相当。但是如果不当地进行扩大解释,将一些社会危害程度不相当的较轻入户行为纳入进来,同样对之适用年以上的法定刑就明显违反罪刑均衡原则。

运用“法定刑规限罪名”的思路方法,我们来分析一下入户抢劫的法定刑:首先,一些非法侵入住宅的违法行为未必一定以非法侵入住宅罪论处;即便入罪,非法侵入住宅罪的法定最高刑只有三年有期徒刑与普通抢劫罪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法定刑进行并罚,最高只能达到十三年有期徒刑,这与入户抢劫的法定刑仍有差距。刑法对于二者法定刑规定的不同,间接说明了单纯的非法侵入住宅与普通抢劫的结合,其违法性与有责性不至于达到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的程度,入户抢劫的违法性与可责性是远远重于非法侵入住宅加普通抢劫的。

5. 从预防犯罪角度,“入户抢劫”的法律规定只能对以抢劫为目的的入户产生预防效果。

要求行为人对“入户”具有抢劫故意,也是刑罚预防犯罪目的的基本要求。包含在刑罚中的对行为的否定评价,由刑罚传达给行为人与一般人,从而抑止未然的犯罪。因此,对在刑罚不可能产生影响的心理状态下实施的行为处以刑罚,就收不到刑罚的效果。刑法加重处罚入户抢劫,就是为了着重预防入户抢劫犯罪,通过对入户抢劫行为的预告、制裁,使公众产生“不入户抢劫的动机”,而非“不入户的动机”。以抢劫为目的入户,说明行为人主观上预谋抢劫;非为抢劫而入户,则无法体现主观上这种预谋。当行为人入户时没有抢劫故意时,刑法关于入户抢劫的规定就不能对该入户行为产生抑止作用,也就不存在预防入户抢劫犯罪的功效,而只能是非法侵入住宅罪和普通抢劫罪相关规定所产生的功效。

6. 从罪刑法定原则,不能任意对任何“入户”都进行加重处罚。

有观点认为,对于非法入户后实施抢劫的,如果不认定为入户抢劫,则行为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应受加重处罚的原则将无法体现。但是,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后可以进行的犯罪有很多,常见的有伤害、强奸、杀人等,但刑法都没有专门规定“入户伤害”、“入户强奸”、“入户杀人”等加重处罚事由,实践中也鲜有将非法侵入住宅与上述行为并罚的做法,这是因为,司法普遍认为这可以算作一种手段与目的的牵连关系,以较重的目的行为定罪即可,即入户后实施的较重的犯罪可以吸收前面较轻的非法入户行为,不必对之单独处罚。刑法规定了入户抢劫为加重处罚事由,是刑法对“入户抢劫”这种特别恶劣的抢劫行为的特别处罚。那么凭什么仅仅因为刑法对抢劫罪规定了入户加重处罚,就要对与抢劫罪相关的一切非法入户行为体现出加重处罚呢?如果非要体现出对非法入户行为的加重处罚,酌予从重即可,而想要将之认定为“入户抢劫”,量刑升档,则必须依照罪刑法定原则,按照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为抢劫而入户的,才能认定为入户抢劫,才能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或者死刑。

综上,对于观点将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进行最大的解释仅限定为行为人入户要有非法性(违法性)”,行为人入户前虽无抢劫故意,出于其他目的非法侵入他人住宅,例如为报复泄愤、流氓滋扰而入户,但入户之后在进行非法活动过程中或之后临时起意实施抢劫的,因其入户不合法,就应认定入户抢劫,按照这一观点,表1中的2以下情形全部可以纳入入户抢劫范畴。从以上6个方面的分析我们认为,这一观点过于扩大了入户主观目的范围,不可取。

三、以伤害户内人身的目的入户后抢劫的,不构成入户抢劫

对入户目的范围的第二种解释认为,行为人入户不仅要有非法性,而且要有犯罪目的,行为人出于其他犯罪动机非法侵入他人住宅,如为了伤害或者强奸侵入他人住宅从事犯罪活动过程中或犯罪之后,临时起意进行抢劫的,则与先有抢劫故意而入户抢劫的情形没有实质的区别,应以入户抢劫论处。本文对此观点持否定意见。

我们先来看一个案例1:被告人李某凌晨2时许尾随被害人进入住宅,意欲强奸。进入住宅后,实施了强奸行为。事后,为防止被害人报警,李某抢走被害人手机两部。法院认为,李某构成入户抢劫,以强奸罪判处李某有期徒刑五年,以抢劫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并处罚金,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

我们再来看另一个案例2:被告人苏某(女)凌晨2时许因情感纠纷闯入被害人史某(女)的暂住地内,意欲殴打史某。苏某持木棍将史某打伤,经鉴定为轻伤二级。事后为阻止史某给丈夫打电话,抢走史某手机1部。法院认为,苏某构成抢劫罪和故意伤害罪,以抢劫罪判处苏某有期徒刑四年,并处罚金,以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决定执行有期徒刑五年,并处罚金。

同样是以侵害户内人身为目的入户,实施了侵犯人身权的犯罪之后,又实施了抢劫行为,一个以入户抢劫论,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一个以普通抢劫论,判处有期徒刑四年,差别不可谓不大。关于以侵害户内人身为目的入户后实施抢劫的行为的定性,已经在司法实践中出现了不同判法,亟需进行厘清,统一法律适用。

诚然,司法解释对于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的规定,的确呈现逐渐拓宽的趋势。2000年《抢劫解释》对于入户目的仅限于“为实施抢劫”和入户盗窃转化为入户抢劫。2005年《两抢意见》表述为“以实施抢劫犯罪为目的。”对于这一个“等”字,有的观点认为,其中的“等”字说明行为人入户的目的至少还应包括实施与抢劫犯罪社会危害性程度大致相当的其他犯罪。2016年《抢劫意见》将入户目的解释为“以侵害户内人员的人身、财产为目的。”有观点据此认为,《抢劫意见》“将入户目的类型由原来的侵财型扩大为侵犯人身、财产型犯罪,即将侵犯人身权利的犯罪纳入入户目的中。” 本文认为,不宜贸然作上述理解。

对于《两抢意见》的“等”字,不能随意进行扩大,从字面上理解,“等”确实应理解为等外等,但也应限定在刑法和《抢劫解释》《两抢意见》范围内。鉴于《抢劫解释》已经规定了入户盗窃转化为入户抢劫,因此此处的“等”最多表明在认定入户抢劫时,入户目的不再限于抢劫,可以扩大至盗窃犯罪。如果仅因行为人入户前已有其他犯罪的目的,并且敢于入户实施,表现出很大的主观恶性、人身危险性,同时也对公民住宅的安全构成严重威胁,入户后临时起意抢劫,危害性并不比持抢劫故意入户的小,将该“等”字理解为“与抢劫犯罪社会危害性程度大致相当的其他犯罪”,则属于类推解释,违反罪刑法定原则。

对于《抢劫意见》的“以侵害户内人员的人身、财产为目的”,本文认为,从三个层面分析,都不能从这句话得出“以侵害户内人员的人身为目的入户,进而实施抢劫的,构成入户抢劫”的结论。首先,从目的解释层面,这段话仍然意在强调合法入户和非法入户。结合上下文,这段话是在解释入户抢劫和在户抢劫的区别,前半句强调以实施犯罪为目的入户,后半句强调因访友办事等原因经允许后合法入户,阐释的还是合法入户和非法入户的区别,并没有指明以侵害户内人身为目的入户后抢劫的构成入户抢劫。其次,从解释的性质层面,“以侵害户内人员的人身、财产为目的”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是对司法上判断行为人入户时抢劫的主观目的的一种提示性规定,即“抱着抢劫的目的”就是抱着“侵害户内人身、财产的目的”,是对抢劫的主观心态的解释。最后,从文义解释方面,司法解释并没有说“人身或财产”,那么可以将“人身、财产”的顿号理解为“和”,这句话意在强调,行为人入户时,是抱着一种侵害户内人员的人身和财产的泛泛故意的,这种泛泛的故意,即便不是特别明确的“抢劫”的意图,也是与抢劫的主观方面相当的。

综上,本文的观点是,不宜将刑法第263条第一项和关于抢劫的三个司法解释贸然作扩大理解,单纯以侵害户内人身为目的入户后实施抢劫的,不以入户抢劫论,仅认为属普通抢劫。

一种担心:假如查明行为人确实以强奸、伤害、杀人等侵犯人身的目的入户,或者以敲诈勒索之类的侵财目的入户,但因为在户内仅实施了抢劫行为,就不认定入户抢劫,是否放纵了犯罪?诚然,为了伤害户内人身而入户,但入户后直接实施抢劫的情形,是完全可能存在的。但这种担心其实本末倒置了。之所以总有观点要从应然上扩大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的范围,就是因为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在事实上不好认定,现实中,存在以强奸、伤害目的入户等其他可能,被告人也会对入户的主观方面有各种辩解。而假如案件已查明了行为人就是怀着强奸目的入户的,但入户后径直实施了抢劫,反倒好办,直接以强奸罪(中止或未遂)和抢劫罪两罪并罚即可,罚当其罪,不枉不纵;至于入户后先实施了强奸,后又实施了抢劫,可以证明没有抢劫入户目的的,强奸罪和抢劫罪两罪并罚也足以实现罪刑均衡。另外,对于入户目的的事实认定问题,我们将在后面再予论述。

四、以侵犯户内财产的目的入户后抢劫的处理

第三种观点认为,行为人在实施入户行为前,一般要具有非法获户内财物的犯罪故意,为其他犯罪目的入户后产生抢劫犯意的,不认定为“入户抢劫”。这种观点将入户目的限定在侵财犯罪,但仍然过于宽泛。分别进行论述:

(一) 入户盗窃、诈骗、抢夺三个原始罪行经拟制转化为入户抢劫

1. 转化型入户抢劫

2000年《抢劫解释》对入户盗窃转化为入户抢劫有所提及,到2016年《抢劫意见》,对转化型入户抢劫进行专门明确,“入户盗窃、诈骗、抢夺后,为了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在户内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构成入户抢劫。”

2. 以盗窃、诈骗、抢夺目的入户后直接实施抢劫更可以认定入户抢劫

由于《抢劫意见》第三条明确了以盗窃、诈骗、抢夺为目的入户,入户后实施了上述行为,而后为窝藏赃物、抗拒抓捕或者毁灭罪证,在户内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构成转化型入户抢劫,举轻以明重,以这三种目的入户后直接实施了抢劫行为的,更应该认定为入户抢劫。

(二) 以其他侵财犯罪目的入户不可认定入户抢劫

从法理上讲,法律拟制只能适用于具有拟制规定的情形,不得适用于没有拟制规定的情形。司法解释对转化型入户抢劫的特别规定,必须严格限定在解释规定的适用范围内,不得任意扩大适用范围。除了盗窃、诈骗、抢夺这三种罪行,以其他侵财犯罪目的入户而后实施抢劫的,不能认定为入户抢劫。这也许会产生量刑体系不均衡的问题,比如,以诈骗目的入户,入户后径直实施了抢劫,或入户后在实施诈骗犯罪的过程中转化为了抢劫,可以认定入户抢劫,而以敲诈勒索目的入户,入户后径直实施抢劫,却不能够认定入户抢劫,两种行为从侵犯法益、违法程度、主观恶性和社会危害性上看都同质,量刑却槛上槛下,确实不均衡。但造成这一现象的原因出在转化型抢劫的规定上,而不在“入户抢劫”问题上。

通过上述三部分的论述,我们对表1提出的问题发表如下观点:

2   涉“户”抢劫行为性质的认定

行为类型

入户方式

入户目的

在户内实施的行为

认定行为性质

1

合法

合法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在户抢劫

2

非法(由于讨论的是入户的主观心态,故在这里仅以主观论,怀着非法目的但以合法方式欺骗入户的,在这里认为属非法)

滋扰等一般违法目的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在户抢劫

3

对户内犯罪的目的

侵犯人身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在户抢劫

4

(盗、诈、夺之外的方式)侵犯财产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在户抢劫

5

盗窃、诈骗、抢夺

抢劫/盗窃、诈骗、抢夺转化为抢劫

转化型入户抢劫

6

抢劫

抢劫

(预谋型)入户抢劫

五、导致对入户抢劫扩大解释的原因

为什么理论和实务界对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有这么多不同的观点?导致对该问题一再扩大理解的原因是什么?

(一) 入户抢劫本身案件特点导致

入户抢劫本身就具有入户的主观目的情况复杂的特点。入户盗窃就不太存在这个问题。从案件自身在行为方式上的特点来看,入户盗窃一般发生在夜晚或户内无人的时候,入户方式一般是秘密、和平地撬锁、爬窗。由于主观方面必须通过客观方面来进行事实推断,入户盗窃的入户,因为在客观行为上很明了,“秘密、和平地撬锁、爬窗”的行为,不论行为人怎样辩解主观方面,比如辩解只是想非法侵入住宅,或者辩解访友办事等,都因其行为的鲜明特征而被推翻。就算行为人是抱着“能偷则偷,不能偷就抢”的主观目的入户的,因为实施的只是盗窃,主观方面也无从查证,只能认为是盗窃目的。因而法官不会在认定入户盗窃的入户目的上有太大纠结,也鲜有人讨论入户盗窃的入户目的问题。而入户抢劫不同,行为人多以暴力方式非法入户,生活中,暴力方式非法入户的目的可能有很多,比如寻仇、滋扰、讨债、抢劫等等,从刑法上,就可能涉及一般违法目的、针对户内人身的犯罪目的、针对户内财产的犯罪目的,或者既针对人身又针对财产的犯罪目的,等等。不论一开始以什么目的暴力非法入户,如果在户内实施了抢劫或转化型抢劫,就导致了本文讨论的这些争论。

而为什么入户方式会这么大地影响人们对入户目的这个问题的意见?这牵涉出第二个原因:

(二) 混淆认定事实问题与适用法律问题

上文我们讨论各种入户目的,都是站在上帝视角,以绝对事实来进行描述的。然而司法查明事实只能是事后查明,通过证据来描绘出一个能够查明的相对事实。这是司法的客观规律,我们在讨论问题时必须予以考虑。我们讲犯罪“目的”,往往都是查明了的主观心态,亦即有充分的客观行为佐证主观心态,比如本文的苏某案,李某案,行为人都是在户内已经实施完毕伤害、强奸行为,为了阻止被害人报警而抢走手机,入户动机非常明确,就是伤害或强奸。之所以有观点将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进行扩大,原因之一是担心放纵犯罪,担心被告人以“入户时没有抢劫目的”进行辩解。但这其实是一个如何认定事实的问题,不能因事实不好认定,就从法律规定上放宽尺度,这是一种本末倒置的做法。

关于认定事实,首先我们可以放宽“抢劫目的”的精确度。很多行为人入户时抱着能偷就偷不能偷就抢,可偷、可骗、可抢、可伤的心态,或者入户时就具有事后抢劫的心态即入户时打算实施盗窃诈骗抢夺行为,同时不排斥被人发现时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对于这样的主观心态,完全可以以“概括的故意”认定被告人入户时具有抢劫目的。其次,在从客观行为推断主观方面上,可以通过入户的方式、入户后的行为等客观方面来推断行为人入户时具有抢劫的目的。如若被告人辩称以伤害人身的目的入户,但入户后却直接实施了抢劫行为,可以认为该辩解无证据支持。这样,我们就不必再纠结“行为人以伤害的目的入户后实施抢劫能否认定入户抢劫”,只要依据其入户的暴力非法性和入户后直接实施抢劫行为这两点来综合判断,认为其入户时含有一个“伤害、抢劫”的概括故意即可。

(三) 转化型抢劫的惯性思维

有人将入户抢劫分为预谋型入户抢劫和转化型入户抢劫。需要强调的是,抢劫罪、转化型抢劫和转化型入户抢劫是三个不同的形态,每一种形态之间都差着一个阶梯。首先,转化型抢劫是一种法律拟制,有观点认为,转化型抢劫与典型抢劫只是在暴力、胁迫与取财的先后顺序上有差别,并无实质的不同 值得商榷。毕竟,行为人在进行转化型抢劫的原始罪行时是没有暴力的意思和行为的,而在实施暴力或暴力威胁时取财行为又已至尾声。所以说转化型抢劫本身已经是一次法律拟制,如果没有刑法第269条的直接规定,相信对于该问题依然会众说纷纭。其次,刑法拟制了转化型抢劫,并不意味入户实施盗窃、诈骗、抢夺三个原始罪行后使用暴力或暴力威胁的也当然可以直接套用刑法第269条,转化为入户抢劫。司法解释将入户盗窃、诈骗、抢夺并因被发现而当场使用暴力或者以暴力相威胁的行为,认定为入户抢劫,则属于进行了第二次法律拟制。刑法第269条规定的转化型抢劫,是对具有法定的先行行为转化为抢劫罪的基本犯罪构成所作出的一般性规定,如果需要进一步转化为抢劫罪的派生犯罪构成,则必须符合法定的加重处罚情节。从构成要件上,入户抢劫派生于抢劫罪,而不是“转化型入户抢劫”派生于“转化型抢劫”,其实也经历了一次A(转化型抢劫)+B(入户)=C(转化型入户抢劫)的过程,从公式可以看出,B的难点依然在于,入户的主观心态不是抢劫,而是盗窃、诈骗、抢夺,行为人为了盗窃、诈骗、抢夺入户和事后的抢劫之间,并不存在主观的关联性按照本文第二部分的论述,其依然不符合主客观相一致的原则,仅以其后来在户内实施了抢劫就认定为入户抢劫严格讲并不妥当。所以说,转化型入户抢劫是在转化型抢劫的基础上又进行了一次拟制。

然而由于刑法和司法解释的这种拟制,有人就会想,既然以盗窃、诈骗、抢夺的目的入户,可以认定入户抢劫,那么以在侵犯公民财产权与私人住宅关系方面并无本质区别的其他侵财犯罪目的入户是不是也应当认定入户抢劫,甚至以“恶性”更大的伤害、强奸、杀人目的入户,就更应当认定入户抢劫。这种思维惯性,根源于:

(四) 没有坚持罪刑法定的思维

入户盗窃的归谬:入户盗窃与入户抢劫不太相同,入户盗窃是入罪门槛,假如过度扩大入户抢劫的入户目的尚不能让人产生罪刑不相适应的感觉的话,我们用入户盗窃来归谬,看如果不坚持主客观相一致,将会产生怎样违反罪刑法定的结果:假设有观点认为,对于含有伤害、强奸、抢劫等其他动机非法侵入住宅,从事违法犯罪活动过程之中或之后,临时起意进行盗窃的,因为此种情形与为了盗窃而进入住宅实施盗窃之情形在侵犯公民财产权与私人住宅关系方面并无本质区别,应按“入户盗窃”论处。那么比如一群人为滋扰寻仇,非法侵入被害人家中,共同实施了故意伤害行为后,在离开被害人家的时候其中一人趁被害人不注意,顺手拿走了被害人桌上的900元钱。按照上述理论,应当构成盗窃罪。我们将此案例向极端推进,其中一人顺手拿走的不是钱,而是被害人桌上的一卷卫生纸,价值1元。那么此时该人构成盗窃罪。我们还可以将案例往更加极端的方向发展,入户盗窃不是数额犯,只要有入户盗窃行为,就可入罪,那么假如该人在离开时临时产生了盗窃的意图,在屋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盗得,离开,是否也要定盗窃罪?这种极端的情况里,不仅主观方面无法认定,连客观行为都无从落脚,这种割裂入户的主观方面的做法,会让入户盗窃的认定完全虚化,因为刑法上的“行为”,其主客观必须始终是相一致的,在这个极端例子中,“入户行为”由于对主观方面的放弃而事实上被摒弃,而失去了“入户”客观行为,整个入户盗窃的客观行为都无从落实。

通过对入户盗窃的入户目的的反推,可以看出,入户抢劫同样也要重视入户的主观方面,必须按照主客观相一致原则,坚持罪刑法定,不盲目将入户抢劫的主观目的进行扩大解释。

 


 
责任编辑:张雨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