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当前位置: 首页 > 理论研究 > 学术论文
民法典视野下我国期待权解释论的若干思考
作者:程惠炳  发布时间:2021-08-30 16:18:59 打印 字号: | |

引言

深受潘德克顿法学影响的我国民法,以物权和债权的区分为基础形成了财产二元体系,对于物权和债权的区分,从来不是泾渭分明,而是充满了冲突和混合。物权优先于债权,债权平等性原则,是民事权利体系的基本架构和逻辑前提,而在债权与占有结合之后产生的对抗性效力原因,存在多种学说解释——事实物权说,占有公示说,源自德国法的债权物权化说,源自瑞士法的物上之债说、中间权利说,基于债务关系之支配权等等。上述学说大多有违物权法定原则及物权公示公信原则,未能成为学界及实务界的通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规定》)的官方解释中已认可并保护不动产买受人的期待权但未对其进行学理层面的深入介绍和分析。反观德国民法理论中,研究最多、最成熟的期待权制度是动产的所有权保留。与此同时,在我国所有权保留被限定为不适用于不动产之后,法律人愈加难以通过学理中的所有权保留买主期待权解释而对实务中的不动产物权期待权加以理解。从最高人民法院对不动产物权期待权的官方解读中可以看出,将期待权保护范围限于不动产,主要原因是实践中主张此类异议的基本是不动产,其他有登记的财产,例如股权、商标权能否适用存在争议,而且问题并不突出,这更像是一种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对策,而并非基于学理考虑而作的范围划分,实践中并不缺乏就不动产权属转移约定条件的事例。而在司法解释层面认定所有权保留的客体不包括不动产的原因,仅因在债权形式主义加登记的不动产物权变动模式下,可以通过抵押登记或预告登记的制度方式来保障双方权益,所有权保留没有多少适用的空间。由此带来的后果是,在司法实务中活跃的不动产物权期待权与学理中成熟的动产物权期待权在解释学上互不相通。本文以相关的《民法典》条款规定及实务案例为分析对象,试探讨以下三个问题:三种不动产期待权是否有公因式可提取?是否存在动产物权期待权?民法典中是否有期待权的解释论基础?

一、期待权的学理检视

(一)期待权概念

期待权(Anwartschaftrecht)概念滥觞于德国,但其并非来自德国民法典的明文规定,而是由法学家从学说和判例中逐渐发展起来的。期待权是高度抽象的权利体系的产物,各国学者研究了近百年,仍然争议不断。根据德国法院判决中的表述,在一项权利的多个构成要件中如此多的要求已经得到满足,以致可以说取得人得到一个确保的法律地位,而该法律地位不会被其他法律关系当事人单方所破坏掉,一项期待权就产生了而这仍然是概括式的而非要件式的描述。卡尔·拉伦茨教授也承认,对期待权很难做出列举或定义,提出在交易中可以将之视为一种现成的财产,可以将之作为一种权利去转让、抵押和扣押

在我国,对期待权概念的理解也并不一致:佟柔教授认为,期待权是指不具有实现的现实可能性,将来可能实现、也可能不实现的权利。即当事人实际上尚未取得权利,必须依赖一定的事实发生,权利才能发生和实现。孙宪忠教授认为,所谓期待权,是指权利取得人依据法律能够确定地取得某种物权的权利。申卫星教授认为,期待权是指因具备取得权利之部分要件,受法律保护,依社会经济需要,使它成为交易客体,赋予其权利性质的法律地位。综合前述观点,期待权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复杂的混合体,是从权利发展的角度,包括了统领在权利取得的先期阶段标志下,内容迥异的形形色色的各种法律现象的一个空壳制度概念。在整个大陆法系民法学界就期待权理论问题众说纷纭,观点莫衷一是,不乏有全盘否定者,期待权理论距离形成学界通说仍有不小的距离。本文认为,期待权的要件包括需要达到相当的确定性,可以受到法律的充分保护,且在经济上具有重要意义。

我国司法领域认可期待权的存在。最高人民法院明确指出,《执行异议规定》第28条至第30条立法目的在于保护不动产买受人期待权、购房消费者期待权、预告登记买受人期待权。至此,期待权概念正式进入了我国司法领域,在执行异议之诉纠纷案件中成为原告据以排除强制执行的盾牌。根据中国裁判文书网同时搜索执行异议之诉期待权的结果显示,相关民事文书超过26000篇。

 

物权种类

法律概念

涉及法律条文

官方解释学说

动产

所有权保留

《合同法》第134条、《民法典》第641

附停止条件所有权转移说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34-37

不动产

预告登记

《物权法》第20条、《民法典》第221

有物权效力的特殊请求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第4条、第5

有物权效力的特殊请求权

《执行异议规定》第30

预告登记买受人期待权

购房消费者

《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第2

购房消费者期待权

《执行异议规定》第29

被拆迁人安置补偿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7

有物权优先效力的特种债权

登记请求权

《最高人民法院、国土资源部、建设部关于依法规范人民法院执行和国土资源房地产管理部门协助执行若干问题的通知》第15

不动产买受人期待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2020年修正)第17



《执行异议规定》第28条


表一:与期待权相关的法律规定

(二)期待权的核心价值

根据立法机关解释,保护购房消费者的期待权是基于生存权至上的考虑设置的特别规定。总体而言,《执行异议规定》在提出要保护物权期待权之后,强调按照20026月公布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建设工程价款优先受偿权问题的批复》(以下简称《批复》)第2条精神来保护居住权,具有很强的政策导向,根本目的是维护社会稳定,增强人民群众对法律公平的信心。无论是《执行异议规定》第29条还是《批复》第2条,均不能从法教义学的角度分析得来,而是立法者基于价值判断作出的特别设置。其立法理念在于,消费者的生存利益(基本人权)优先于承包人的经营利益。

《执行异议规定》第29条的价值判断意味最重,而第28条、第30条指向的不动产范围更广,包括商铺、车库、车位等不涉及公民居住权的情形,因此前述三条规定的价值取向并不完全相同,也存在相互竞合的情况。第30条预告登记是购房人的一道安全阀,但不是购房的必需环节,需要卖方的配合办理,在三条中技术性最强。综上,居住权或生存权并不是期待权普适的价值源泉,需要向余处发掘期待权受到法律保护的根本原因。

根据《批复》,在已经支付全部或大部分购房款的购房消费者的物权期待权与银行抵押权产生冲突时,应优先保护购房消费者的权利。这一观点已成为学界和司法界的共识,无需赘言,而不动产买受人物权期待权,能否对抗抵押权,需要区分抵押权成立时间等前提条件。有判决提到成立在先的物权期待权当然的能对抗成立在后的抵押权遗憾的是未展开论理,其理据应是防止卖方进行恶意抵押行为,从而对交易效率乃至安全的保障。有观点认为,需要审查抵押权人是否有过错。在买卖先于抵押时,抵押权人有义务实地调查,了解抵押物占有现状。在抵押先于买卖时,抵押权人如同意抵押物转让的,则负有资金监管义务。笔者认为,此观点混淆了职责义务。立法包括善意取得制度并未明确赋予所有抵押权人以实际查看不动产占有状况或资金监管的义务,最多解释为一种非义务性的职责。

通过期待权的学理特征可以推知,其已具有一定的利益和经济价值,已经具备取得完整权利的大部分要件,该法律地位不因他人的单方意思而遭到破坏,仅通过期待权人的单方履行即可转化为完整权利,具备了权利的独立机能,可独立进行转让、继承、设定负担、作为破产清偿或强制执行的客体。但我国不动产物权期待权仅表现出一定的物权效力,可排除执行、可扣押,尚无立法或判例肯认期待权作为独立权利的可转让、处分权能。

本文认为,期待权的价值基础在于信赖利益保护理论。如果不保护期待权,将人人自危,空有债权在手而无法转化为完整物权,在转移所有权之前买受人如坐针毡,如果债权人涉及其他纠纷,标的物将被查封、拍卖,而买受人依据债权向出卖人的损失赔偿请求权多半会落空(出卖人多数已资不抵债),由此,买受人将人财两空,落入无比凄惨的境地。长此以往,不仅会增加买受人的调查成本(不与商人即涉诉可能性大的交易主体交易),降低交易效率,混乱交易市场,还会破坏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关系,使合同成为具文。

(三)物权期待权的性质

在期待权概念出现近80年后,德国法院始承认期待权性质为物权。虽然物权法定主义的约束无时不在,但人们也看到赋予保留买主期待权以物权地位的必要性,单纯债权已不足以保护合法权益和稳定交易秩序。有观点认为,期待权与既得权是相对概念,不宜将期待权套入其他分类标准。有学者指出,基于物权法定主义、期待权效力依附于债权合同本身、不能对抗出卖人法定取回权三个理由,买受人期待权仅具有债权效力。还有学者认为,保留买主期待权本质属于债权,但强于一般债权,还包括了部分物权效力内容。最高人民法院也认为,物权期待权的本质仍然为债权。本文认为,上述观点均具有一定合理性,应承认物权期待权属于有一定物权效力的债权,如此既不违背物权法定原则,亦可以合理解释其对抗效力。

将登记请求权等同于物权期待权,是裁判文书中常见的不当表述。在部分案件中,买受人已签订合同、支付了全部价款并占有房屋,只是没有办理过户登记。此种情形下,当事人享有登记请求权,同时其物权期待权又有对抗效力,故二者较易混淆。但值得指出的是,物权期待权并非单纯对登记行为的追求,而登记请求权通常并无物权效力或排除执行的效力,二者迥然不同。试举一例:在因买受人自身原因未办理过户登记情形下,当事人虽不享有物权期待权,但享有登记请求权。举一例,在预告登记的情形下,登记请求权的效力显著变强了,但难言物权期待权强弱发生了变化。故在裁判文书撰写中应统一采用物权期待权的说法,同时避免登记请求权优于一般金钱债权的不当表述。另外,不动产买受人仅欠缺登记要件时,此前的司法实践中常将其错误表述为事实物权人这种表述符合一般民众的法感,在学理中亦多有探讨,物权法定原则不符在文书撰写中应尽量避免

还有裁判文书中提到:物权法定是物权法的基本原则,物权期待权属于何种性质的权利、是否属于物权,均没有明确规定。故某某关于其享有的物权期待权能够对抗债权的主张,没有事实和法律依据。此论述看似滴水不漏回避了争议,但实则全面否定了期待权中的物权效力部分,无法解释为何期待权可以优于金钱债权,与《执行异议规定》《批复》规定不符,不值得肯定。

德国鲜见商品房预售(期房)交易,所以不存在《执行异议规定》第29条的法理基础,我国期待权权利体系与本国的不动产登记现状是分不开的。值得指出的是,《执行异议规定》第29条并不要求登记(第30条),也不要求占有(第28条),其付款比例亦不对外,没有任何公示手段,其规定的要件中仅交易对象是限定的(开发商),而买受人名下是否存在其他用于居住的房屋,并不属于交易环节中的要求,更与当事人审查职责或注意义务无涉,仅用于人民法院在执行异议、执行异议之诉中审查判断购房消费者权利是否能够排除执行。

尽管赋予不动产物权期待权以优先效力或对抗效力具有价值判断上的合理性,有利益衡量的正当性,但仍突破了债权的平等性原则,有害于交易安全,也将导致现行物权法与债权法体系的混乱。事实上,最高人民法院也充分意识到了不动产物权期待权对交易安全可能造成的负面效果,强调只适用于极少数情形。

(四)期待权的程度要件

如前所述,期待权既然以为名,与单纯的期待利益相区分,受到法律保护自然是其本质特征之一。无论在动产或不动产交易情形下,仅有支付价款比例一个要件可以反映出其程度。根据《执行异议规定》第28条规定,其要求的价款比例为全部或视为全部(已支付部分,剩余款项交予法院);第29条第3项规定,购房消费者的物权期待权想排除强制执行,条件之一为已支付的价款超过合同约定总价款的50%

无论是所有权保留买卖还是房屋买卖,随着价款的不断支付,所有权的经济价值逐渐向买受人转移,日本学者铃木禄弥形象地比喻此过程为削梨买方的期待权不断增强。如果将其量化,买受人在支付超过50%价款时,理应获得比出卖人获得更多的法律保护,才符合实质公平。由此,容易推导出付款比例达到一定程度方可产生期待权的结论。但《执行异议规定》第30条中的预告登记并不要求付款比例,且根据《民法典》第641条,所有权保留也涉及履行非金钱给付的其他义务的情形,故付款比例不属于所有期待权的程度要件。期待权的强弱程度很难类型化。

二、期待权的法典表达

2021年起施行的我国《民法典》是事实、逻辑和价值的统一,也是体系效益的最大化。《民法典》中有涉及所有权保留以及预告登记的相关规定,而在《民法典》中如将所有权保留与预告登记均以期待权作为解释理据,前提是不会造成体系违反,至少在解释上能消除制度共存时的矛盾。期待权作为司法已然肯认的法律地位,《民法典》是否将其纳入了权利体系,关系到物权与债权体系能否自洽、自治和自足,值得分析。

(一)所有权保留

所有权保留部分变化较大。民法典第641条相较《合同法》第134条新增了登记对抗主义的表述:出卖人对标的物保留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与台湾地区动产担保交易法5条规定类似。此条款解决了《合同法》未明确规定的所有权保留的公示问题以及交易安全问题。将是否登记的选择权交由当事人,使其衡量货物经济价值与交易风险,贯彻自己财产,自己责任的民法基本原理。

民法典也合理吸纳了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其中第642条相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35条,新增了出卖人在买受人逾期后的催告义务,立求维护交易的稳定性;以及出卖人可以与买受人协商取回标的物,以尽量减少债权实现的成本;还增加了协商不成的,可以参照适用担保物权的实现程序。规定司法救济途径。由此,所有权保留上的所有权内涵已无限接近动产担保权,以求实现民法典消除隐性担保的立法目的。

《民法典》第643条相较《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37条,强调了出卖人可以以合理价格出卖标的物,避免损害买受人利益。再次出卖所得价款扣除买受人尚欠价款及必要费用后,剩余部分应返还买受人。本条款主要是为了平衡出卖人的价金利益与买受人的期待利益,最高人民法院未言明买受人享有期待权,而指出期待权是否是一种独立的权利,是否具有独立的物权属性,在理论界争论很大;所有权保留中买受人的期待利益确实应当得到保护

吊诡的是,民法典官方释义中曾指出《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36条第1款缺乏合理性,亦与《民法典》第416条不相吻合,但随后最高人民法院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2020年修正)第26条第1款中沿用了此条款。唯一合理的解释论方案为,此时出卖人不得行使取回权,但就未受清偿的价款仍可参照担保物权实现程序对标的物进行变价并优先受偿。这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64条亦相符。

综合以上条文可以看出,民法典将所有权保留虽然置于合同编,但与保理、融资租赁一道实际纳入了担保交易体系,在担保法领域已向功能主义走了一大步,但对于包括所有权保留在内的数种非典型担保、新增的价金债权抵押权(第416条)以及典型担保之间的权利顺位问题未予明确,留待解释论分析解决。此时,解释论者无不面临着形式担保观与实质担保观的冲突与融合,以及所有权构成与担保观构成路径的选择。在明确的立法导向中,期待权的特殊性质使其无法归属于传统法理的任一阵营,很难成为适应此体系的所有权保留官方解释学说。

我国实务通说一直未在所有权保留交易中认可期待权理论。最高人民法院指出对所有权保留中买受人的期待利益(或期待权)应采取务实态度试图从既有理论中寻求所有权保留中所有权状态的合理解释,最后采纳的是附停止条件所有权转移说,当买受人款项付清或条件成就时所有权方转移。附条件合同规定在《合同法》第45条,《民法典》将其归入了总则部分第136条第1款,民事法律行为自成立时生效,但是法律另有规定或者当事人另有约定的除外。由此,我国所有权保留相关裁判文书中提到期待权理论的寥寥无几

所有权保留中的出卖人在买受人款项付清或条件成就前另行处分标的物一物数卖的违约行为,并不属于我国《合同法》第45条规定的对条件成立的阻止,换言之出卖人的处分行为并没有阻止买受人继续履行义务,也不能导致买受人立即获得所有权,否则对双方而言都是不公平的。故我国现有规定无法提供像德国民法典第161一样周严的保护,在出卖人另行处分标的物时,现行法并未否定合同的物权效力,而对于第三人权益和交易安全的保护,均通过动产的善意取得制度解决。如前所述,法律的明确保护是期待权的要件之一,所以这也是所有权保留不采期待权解释的原因之一。

期待权作为权利可转让可处分是应有之意,也反映了其中蕴含的经济价值。德国学理上的所有权保留制度中,保留买主可以转让期待权作为对第三人贷款债权的担保手段,但期待权的第二取得人(受让人)的法律地位远不如第一取得人(保留买主)。因为保留卖主虽不能单方解除合同,但条件是否满足始终取决于保留买主的意愿,所以权利受让人无法得到与让与人同样受保障的法律地位。

所有权保留的期待权理论承认其可适用善意取得,在登记对抗要件的背景下。相对人可以通过查询登记结合当事人的占有状况得知期待权情况,并对此产生合理信赖。然而,期待权效力依附于债权合同本身,买受人往往无法确定该期待权存在与否,故受让人之善意应受保护,使其免受出让人处分权欠缺的风险之累。如果所有权保留未登记,买受人将标的物出卖或出质于第三人的,第三人符合善意取得条件的,则出卖人的取回权消灭。此时出卖人只能向买受人主张赔偿。

所有权保留不采期待权说的原因之二是《买卖合同司法解释》第九、十条规定(2020年修正后第六条、第七条)。我国实务中更重视交付背后的公示作用,基于动产标的物的唯一性,其同时仅能被一人占有,故所谓动产期待权的对抗效力其实来源于其对物的占有保护。

申卫星教授指出,所有权保留交易中保留买主期待权是不完全的所有权,而保留卖主的所有权是担保意义上的所有权,双方共享标的物所有权。这一结论与传统民法理论存在冲突。德国赖泽尔教授提倡这种时间区分所有权理论,而美国法学家佛德亦持区分所有权利益理论,与传统大陆法系的所有权理论截然不同,期待权争议巨大而未能在学界和实务界形成共识,这是所有权保留不采期待权说的原因之三。

(二)预告登记

预告登记制度引进于德国,德国学界通说肯认其可适用期待权解释。对于预告登记(Vormerkung),《民法典》第221条直接沿用了《物权法》第20条未做修改。《执行异议规定》第30条也没有新增任何要件,仅是限缩了预告登记的适用范围为不动产买卖。故有必要从预告登记的立法目的及性质本身予以分析。

预告登记制度的设计功能在于,限制房地产开发商等出卖人一房数卖,保障买受人将来实现其债权,使尚未完成登记的物权具有对抗效力。立法起草者认为,权利人所期待的未来发生的物权变动对自己有极为重要的意义,非要发生这么变动不可,而法律也认可这种物权变动的意义并加以保护,预告登记符合法律保护弱者的价值取向。

预告登记具有担保功能,担保以不动产物权变动为内容的债权请求权在将来能够确定的实现。预告登记具有以下特征:①临时性;②兼具债权性与物权性;③具有从属性,其效力取决于被担保的债权请求权的效力。预告登记的物权性,使其具有限制处分效力,以及在强制执行程序中的排他效力。有学者认为,预告登记有保障债权实现、对抗第三人、限制物权处分、确定权利顺位四大效力。虽然有关《物权法》及司法解释的立法理由书中未明确提到期待权说,但预告登记的前述特征与期待权两相契合。

然而,不同于德国民法典第883条第2项规定,我国预告登记制度在效力方面坚持了绝对无效,而非就受损害的处分相对无效。但是,预告登记的物权性效力在破产程序中体现得并不彻底。而《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18条第1款不加区分地赋予管理人选择权。无论是否采期待权说,预告登记这种旨在实现将来物权变动的特殊债权请求权不应等同于一般债权,而应在破产程序中赋予其优先效力。总体来说,在中德两国,预告登记制度均可用期待权说作为解释,且是不存在学术争议的期待权类型。

值得指出的是,根据德国《土地登记簿法》第17条规定,对同一个权利申请数个登记的,在先提出的申请运行终结之前,不得为提出时间在后的申请办理登记。且申请人的登记申请不能撤回,故只要向土地登记局提出登记申请,物权变动就必须被登入土地登记簿。故德国学界将不动产登记申请后受让人之法律地位与预告登记一并认定为不动产物权期待权。而根据我国《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第十五条第二款规定,申请人可以撤回登记申请。故针对《执行异议规定》第28条的细化规则——《全国法院民商事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27条中买受人向房屋登记机构递交过户登记材料(事实行为)仅用于证明买受人对未过户无过错,与德国法意义上的登记申请本质截然不同。

(三)动产期待权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2020年修正)第十五条认可期待权因具有财产价值,可以作为强制执行之客体加以扣押,且未区分动产或不动产。

以机动车为例的特殊动产,在签订合法有效的买卖合同、交付转移占有、支付全部或大部分款项后,转移登记之前,买受人的权利是否属于动产期待权?笔者认为,司法实践中多参照《执行异议规定》第28条规定认可该特殊动产买受人的权利可排除执行,但不宜将其认定为动产期待权。原因有四:第一,车辆等特殊动产在交付后与登记的间隔时间一般仅数天,远远短于办理不动产过户登记的时间,通常也不存在登记障碍,故此类权利的保护问题不彰。第二,虽然豪华汽车的经济价值可能超过房产,但车辆等动产与住房承载的价值和法益位阶无法相提并论,不涉及基本人权,立法对于动产期待权并无倾向性保护必要,故不存在《执行异议规定》第29条相对应的消费者动产物权期待权。第三,预告登记的制度设定仅限于不动产登记,故第30条对动产交易同样没有适用的可能性。第四,根据《民法典》第二百零八条,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应当依照法律规定交付。在买卖双方达成物权合意并交付后,买方取得的是动产所有权而非期待权,登记仅是特殊动产的对抗要件。

(四)期待权的完善路径

首先,大力推行预告登记在不动产交易中的应用。希望《关于协同推进互联网+不动产登记方便企业和群众办事的意见》可以全面激活预告登记适用,以此减少《执行异议规定》第2829条规定情形的发生,避免不动产物权期待权人权益受损。在《合同法》颁布20年后,我国建立了公开统一的登记体系,制订了《不动产登记暂行条例》及施行细则,创立了较为完备的执行异议制度,《民事强制执行法草案》即将提请审议,已经具备了全面不动产预告登记的推行条件。前文中提到的被拆迁人安置补偿法定优先权,也因缺乏公示手段而容易受到损害。有观点认为,此种权利应利用预告登记制度加以保障。总之,预告登记的全面推行,将使不动产买受人与申请执行人之间的权益冲突逐渐减少直至退出历史舞台,也会使买受人在对这种提前锁定物权请求权的运用当中深化对期待权的理解。

其次,在《民法典》司法解释中明确赋予所有权保留以担保权属性而非期待权属性。所有权保留作为世界各国通用的交易形式之一,期待权并非其当然解释,而在融资租赁交易、保理交易与所有权保留均设置以登记对抗主义的非典型担保时,引入期待权说会引起权利体系的混乱,导致权利优先顺位难以判断,裁判者无所适从。

最后,通过指导性案例、公报案例明确既有不动产物权期待权中的价值平衡选择,不断扩充期待权的应用前景。期待权在我国裁判文书上频繁出现,用于当事人排除强制执行,其请求权基础抑或优序问题均是法官在裁判中无法回避的。通过典型案例、优秀裁判文书明确期待权的适用范围及价值取向,也有利于裁判尺度的统一。虽然《民法典》中尚未就期待权作出规定,但可留待《强制执行法》等程序法中对其继续进行研究和细化。

三、结论

有恒产者有恒心,未登记在权利人名下的不动产难谓恒产。立法对期待权语焉不详的隐因之一,也许就是为了促使民众尽快完成不动产登记确权,不做躺在期待权利上睡觉的人。而此种模糊动荡的权利,对交易安全影响甚巨,在司法裁判中自由裁量空间也过大。

奥卡姆剃刀原理有云:如无必要,勿增实体。不动产物权期待权概念确实有助于理解司法对买受人的价值偏向,但谈到构建统一的期待权体系为时尚早。目前《民法典》中尚不存在期待权权利体系的解释学基础。此外,作为法官需要注意不应在当事人以期待权作为请求权基础时简单于法无据驳回,或做出有悖于《执行异议规定》的认定或论述。

 
责任编辑:张雨晴